公益围墙的倒掉以及公益人的职业困境
说到“公益行业“这个词,虽然我们一再强调,在我们的社会治理体系中,并没有明确的 “公益行业”的定义。但在实际操作中,又确确实实存在这个概念,它不是一个法定概念,…
本文首发于「愚人益语」公众号,经授权再发布于 insigoo 门户。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JZWwLgts5l8F5bjMn2KyeQ 说到“公益行业“这个词,虽然我们一再强调,在我们的社会治理体系中,并没有明确的 “公益行业”的定义。但在实际操作中,又确确实实存在这个概念,它不是一个法定概念,而是一个更广义的社会术语:几乎所有《慈善法》规定下的“慈善组织“从业者,以及部分以服务公共利益为目标的其他非营利组织从业者,在其对外交流的语境中,往往将自己定义为”公益行业从业者“,或“职业公益人”。
那既然存在这个概念,那便会有人去思考:作为一个“行业“本身,”公益行业“其生命力和发展方向如何?在过去的一年中,笔者跟很多不同议题、不同行业生态位的伙伴进行了探讨。
而在经历了这一系列的探讨之后,形成了我自己的看法,这个看法便是:“公益行业”,作为一个“行业”似乎一直没有成长起来,而在未来,或许不会再有“公益行业“这个概念,取而代之的,可能只有附加在其他行业之上的“公益理念”了。
这个结论的背后,既有这个“行业”本身所具有的局限性,也有时代变迁所带来的必然性。下面,我将从两个角度阐述我的观点:
一、职业人的出逃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从20岁步入社会,到40岁不惑之年是职业化发展的黄金20年。这20是一个人最具有职业创造力和活力的阶段,也往往决定了一个人余生的职业发展路径和专业化探索的方向。这20年,同样是一个人职业发展生涯中最宝贵的战略性资本。一个人选择一件事情或者一个行业作为自己的事业,可能出于不同的价值考量,可能是为了财富、可能为了理想、可能为了权力、也可能为了名声。但无论如何,一个人是否愿意持续投入自己的黄金20年去从事某一个行业,取决于这个人是否认为这个行业对于自己有长期的价值。
换个角度,对于一个行业来说,想要发展,就必须要有人为其进行职业化的投入。一方面,它需要有足够多的行动者的行动产出来创造足够的行业价值,另一方面,它需要有足够多领路人的专业化探索来提升行业行动效率以及丰富行业场景。因此,想要判断一个行业是否具有发展前景和发展潜力,最关键的还是要看其从业人员是否愿意为其投入自己的“黄金20年”。
那回到“公益行业”这个词,我们不禁要问:那些正处于黄金20年的“职业者“,是否还愿意为”公益行业“贡献自己的职业经历?
在给出我的回答前,先给大家展示几个案例,这几个主人公都是笔者这些年来的亲自对话过的:
1.35岁的小风,某环保组织的创始人,某知名公益项目的核心成员,在从业10余年之后选择去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但因为年龄和资历问题,在“35岁即失业”的互联网行业举步维艰,但他转型的心依然坚定。
2.25岁的小月,在“残障就业“领域深根数年后,打算放下自己的公益人身份,去探索商业项目,抛下自己前三年的积累需要很大的勇气,但她仍然义无反顾。
3.30岁的小飞,在大病救助领域奉献近10年,有丰富的工作经验和公益资源,但在两年前选择投身企业ESG领域,不再全职参与曾经的项目。早年间做公益培养的“理想主义”让他在新的工作环境中并不自在,但他仍然坚持认为他现在就需要这样的转型。
4.22岁的小彭,在大学毕业后选择加入某社会组织,仅仅是因为“这里招人门槛低“,还更容易获得社会荣誉,而他一直在准备的,是要考上公务员。在他的心里,选择做公益跟选择去奶茶店打份工似乎没什么区别。
5.33岁的小李,在自己的家乡创立了一家社会组织,并开发了多个颇有影响力的公益项目,但在成家生子后激流勇退,将项目转交给年轻一代去管,而自己则脱身去创办了自己的商业公司,专心“挣钱“,兼职公益。在他看来,那些所谓社会议题,不应当放在纯粹的公益的语境中去看待,而应该放在更广泛的市场环境中去看待。
6.37岁的小岑,曾经是某知名组织的负责人,在从业10年之际毅然决然离开公益行业,目前已经是一名小有名气的咨询专家。在她的讲述中,前十年的公益从业经历,有其价值,但并不是她真正追求的”事业”。
7.已经年过40的老代,为公益事业风险了自己的青春,近20年的从业经历让他拥有各种经验和技能。但最近家中的变故以及自己身体的原因,各种现实的压力不得不让他考虑去选择一个收入更稳定、更有前景的行业,但年龄以及缺少传统市场资源的劣势让他几乎举步维艰。
…
以上案例,在笔者近几年的接触当中还有很多很多。所有的这些案例背后都在反应一个问题,那就是:“公益行业”做为一个所谓“行业”,似乎已经不具备足够的吸引力,让年青人们将其当成一项真正的“事业”去经营。那些在上一个十年,率先探索“公益职业化”道路,并且已经在这个领域“小有所成”的“中年公益人”,因为现实压力,正在“逃离”这个行业;而在近几年入行的“青年工公益人”,往往将“公益行业”作为“社会重压下的权宜之选”或者“加入另一项更有价值事业的踏板”。
所有这些现象正在将“公益行业”引向一个“空心化”的结局:由资深从业者搭建的专业性门槛,因为资深从业者的“出走”而不断塌方;本该由新生代贡献的“发展潜力”,也因为新生代不再愿意进行“战略性“的职业投入,而浮于形式。
而与“公益行业“自身的”空心化“相对应的,是各种跨界资源的涌入,是跨界行业的技术突变,是在志愿精神驱使下因为业余兴趣而加入的“非职业”的社会志愿者们,这些“外部力量”也在不断消解“公益行业“的“围墙”。
“公益行业”,就像一个正在倒掉的围城,城里的人拼命想要出来,而墙外的人也只把它当作一个驿站。没有人经营和建设,留给这个城只有一个“空心化”的结局。
二、价值闭环的困境
当然,除了人的问题,也存在价值闭环混乱的问题。一个成熟的行业,应该有自己的成熟的“价值闭环“,即该行业生态能够通过一系列相互关联的环节,形成一个完整的价值投入、创造、传递、回收和再投入的循环系统。而所谓”公益行业“,一直没有能建立起关键的独立的价值闭环。究其原因,我认为主要有两点:
1.缺少独立的行业生态;
2.重价值而轻成本的理想主义思维。
首先来讲“缺少独立的行业生态“。公益行业其所创造的价值主要来自于各类”公益项目“,而往往一个公益项目其背后所关注的社会议题,涉及的利益相关方往往包含多个行业,甚至是一个”社会系统“。例如一个救灾项目,几乎要考虑和对接来自受害者、官方、同行、捐赠人、专业团体等多个领域的无数相关方;一个环保议题如塑料垃圾议题,几乎涉及一整个生产、管理、回收、社会政策、民众生活习惯等各个领域,几乎涵盖了整个社会系统。
因此,很多公益项目不止要追求单个利益相关方的价值投入,还往往要要求一个或者多个社会系统的价值转型。而且因为利益相关方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一个公益项目的立项几乎难以得到来自行业体系化的支持,所有新的项目都必须要自己完成价值闭环的设计。而在价值评价标准方面,也几乎没有任何行业泛用的标准,所有的项目在设计的同时还需要自行构建价值评估标准,这些情况又进一步加剧了“价值混乱“的问题。
除了“缺少独立的行业生态”,“重价值轻成本的理想主义思维”也是公益行业“价值闭环”迟迟难以建立的原因之一。首先,我们要知道,做事情是需要成本的,金钱成本、时间成本、理想的成本、钻研的成本、甚至文章最开头提到的“个人职业发展”的成本。当一个人在做一件事情,认为它不需要某个成本的时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有人默默承担了它,这个“有人”,可以是别人,也有可能是当事人“自己”。
目前一个吊诡的事情是,一个公益生态中的所有角色,几乎都只盯着公益项目的价值,在价值上层层加码,成本上却在不断节约。甚至那些公益从业者本人,也在通过不断地PUA自己,助推这种趋势。捐赠人认为公益从业者不应该拿工资或者少拿工资,希望自己的每一分捐赠都到受助者手上;政府购买服务即要求专业性,又追求廉价劳动力;基金会把合作伙伴当螺丝钉;社会舆论对公益从业者道德绑架;甚至公益从业者自己,也在不断拿理想主义、奉献精神欺骗自己,维护自己的道德优越感
这些现象背后,反映着另一个现实,“公益行业生态“下的各个相关方,都在从理想主义的角度尝试去理解”公益行业“本身,这使得在局内局外的大部分人,都只从自己的角度去看到“理想的结果”,而选择性低忽视了这个“理想的结果”背后,所需要付出的各种“现实的成本”。
换句话说,主观理想主义的盛行,使得“公益行业”内外充斥着大量片面的、短视的、带有偏见的“重理想而轻投入的”价值观,而这些,正在阻碍着“公益行业”形成自己“完善的、科学的、系统的价值观。当所有参与者都在进行成本转嫁的击鼓传花,这个行业便丧失了作为现代职业领域的合法性。或许未来不会再有”公益行业”,只剩下零散的公益精神在商业缝隙中游荡。
当然,这种“消极”的未来不一定“必然”出现,因为笔者同样也发现,目前仍然有很多真正将公益视为事业的人正在寻找破局点—当某天从业者能以“职业公益人”的身份坦然面对生活中的各种挑战,当公众开始用看待工程师的眼光看待公益人,这场始于逃离的变革才算真正完成。